文／王秀槐（師資培育中心副教授）

　　大學的教學使命（teaching imperative）與研究使命（research imperative）間，究竟如何保持平衡，甚至相輔相成，一直是現代大學發展中長久爭議難解的問題。這個問題在研究型大學（research-oriented universities）中更形突顯：特別是研究型大學中的大學部教育（undergraduate education），在大學整體追求研究卓越的生態環境下，以教授基礎學科、培育通識人才為目的的大學部教育，究竟如何定位？追求高深研究與基礎教學間究竟如何平衡？在這些大學內，大學部教育往往與整體大學生態（ecosystem）格格不入：教師覺得教授大學部基礎、通識課程是一種負擔；而學生覺得自己沒有受到良好的待遇，教育經驗品質不佳。

　　根據 Cuban（1999）的研究，在教學與研究的衝突歷史中，大學曾做過幾項努力，嘗試解決這項問題：有大學試圖將大學部（undergraduate program）廢除，使整個機構成為研究院。但這樣的努力並未成功，原因是接受高中畢業生、提供四年課程，授與學士學位，仍然是社會對大學的重要期待，同時亦為大學學費收入的主要來源。因此，哈佛、史丹佛等著名大學相繼以成立小而精緻的大學部學院（university college）為折衷辦法：一方面縮小大學部的招生容量，提供大學生優質的通識教育；一方面大量擴增研究所級的專業學院（如法學院，醫學院，商學院，教育學院等），招收研究生，跟隨學者專家進行研究，開創新知。此一措施，似乎暫時解決了教學與研究間的矛盾。但是研究發現（Bayer& Radke Sharpe, 1999; Cuban, 1999），優質的教學品質常流於口惠而不實的口號，原因是大學仍以研究為教師聘僱、留任、升等的主要指標，因此教師在分配其有限的時間與資源時，常以出版研究為主，準備教學次之；大學教育（undergraduate education）的品質也因此受到影響。

　　 針對這個難解的問題，著名的卡耐基提昇教學基金會（The Carnegie Found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Teaching）召集包括知名華裔人士田長霖、楊振寧等人在內的多位美國高等教育領袖，組成「伯爾大學教育檢討委員會」（The Boyer Commission on Educating Undergraduates），針對研究型大學的定位與大學教育的理念進行深入檢討，企圖提出新的思考典範（paradigm shift），為研究掛帥的大學中的大學部教育（undergraduate education）重新定位，從理念上將大學部教育與研究型大學的生態環境相結合。該委員會 2000 年出版的報告 Reinventing Undergraduate Education: A Blueprint for American Research Universities 提出下列十項主張，重塑研究型大學中的大學部教育，包括：

1. 將大學教育目標定位在探究式學習（inquiry-based learning）的基礎上

　　大學的每一門課程均應提供學生探究問題的機會：從大一開始，新鮮人即應透過修課學習如何從事研究：在自然與社會科學領域中，他們應可加入由教授與研究生組成的研究團隊；在人文學科中，他們應有機會研讀授課教授研究計劃中的第一手資料。隨著年級的增長，學生的學習活動應該越來越趨向研究所的學習型態。到了大四，他們的研究能力應該已達一定程度，使他們充分具備攻讀研究所的能力；即使他們選擇不再深造，他們在大學所習得的分析及解決問題的能力也將有助於其日後的專業與公民生活。其次，應提供每位學生指導老師（mentor）及實習機會（internship）。一對一的指導關係是培養學生智慧能力的最佳途徑。因此每一位學生均應有一位能激發、引導、詰問他，使他能日益成長的指導教師。同時，學生應有進入實際場域進行實習（internship）的機會，教師應將其進行研究的地點（research sites），不論是在實驗室、醫院、法院或公司，當作開放的研討室，歡迎有興趣的學生參與實作與研究。

2. 大一以學習探究方法、加強語言表達能力為主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因此大一課程需經詳加規劃：應規定學生在入學前即補足語文、寫作等基本能力，大一課程應以資深教師帶領的小型專題研討（freshman seminar）為主，提供知性刺激與合作學習機會，並且加強寫作訓練；其次，將大一新鮮人分成數組同時排課（blocking scheduling），各組授課教師應共同研商課程內容，以科際整合及探究問題為導向，並與前述大一專題研究統整，提供大一學生最完整且具挑戰性的教育。

3. 大二以上繼續在教師的指導下進行探究

　　植基於大一統整豐富的訓練，大二以上的課程也須延續探究學習、合作發展與加強口語與寫作訓練的精神。同時，要建立長期師徒關係（long-term mentorship），使每位學生能獲得教師的鼓勵與引導。並針對大二以上為數不少的轉學生提供資源，協助他們融入大學的研究氛圍中。

4. 破除知識領域的藩籬，撤除科際整合教育的障礙

　　科際整合已成為尖端研究的趨勢，大學課程亦應如此。然而由於大學目前仍以學系為行政單位，因此許多科際整合的新學程或課程遭受系所藩籬間的障礙。因此，建議大學當局應積極破除知識領域的藩籬，使大學部學生能接受更整合的教育。具體建議為：大學部低年級的課程應屬科際整合性質，學生主修（major）的訂定應以學生的需求為主，應擴增科際整合學程（interdisciplinary program）的種類與數量，使希望修習整合學程的學生均能如願以償。

5. 結合溝通技巧與課程內涵，加強學生溝通能力

　　由於口頭與寫作溝通技巧已成為現代人不可或缺的能力，因此大學部教育應充分提供溝通能力訓練，培養學生清晰、簡潔、有效的溝通技巧，有助其日後專業或研究生涯。

6. 創意地使用教學科技，增進教學效果

　　大學是先進科技的發祥地，許多先進的教學科技均在此被發明。因此，校方具有最豐厚的資源，將電腦、多媒體、網路等教學科技應用在大學部課程中，以加深加廣學生對資訊蒐集、分析、判斷的能力。

7. 大四時要求學生整合前三年所學，進行獨立研究

　　經過三年充實的探究、思考、溝通能力的訓練，學生在大四時，應從事一項能整合過去所學的研究計劃，作為大學教育的「顛峰之作」（capstone）。學生應在其主修領域內選取一個有意義的研究主題，在指導教授的引導下，以及與其他學生討論的合作過程中，進行研究。

8. 加強研究生的教學訓練，使其具有教導大學部學生的能力

　　要轉化大學部教育，必須要改變研究所教育。過去研究所教育只偏重研究能力的訓練，忽略學生的教學知能。事實上，大多數的博士班學生畢業後極可能擔任教學工作，因此，教學技能應為研究所教育的重點之一。對剛從大學部畢業、進入研究所的新生而言，在缺乏訓練，課業繁重的壓力下，立即擔負起大學部課程助教的重任，往往使他們疲於奔命而教學品質低落。因此，柏爾委員會建議：應給予研究所新生足夠的過渡時間，適應研究所生活，再開始協助教學。其次，應提供充分的教學訓練，並增加助教工作待遇，鼓勵其投注心力於教學；對表現優異的研究生助教，應予以實質獎勵。綜合言之，有效教學的技能應成研究所教育的重要目標之一。

9. 改變教授的獎勵晉升制度，使教學與研究結合成一體

　　大學的教師升等獎勵制度一直以研究生產力為主要指標，其教學績效並不受重視。但事實上，數量龐大的大學部學生所繳納的學費一直是大學最穩定的重要財源，同時，大學生的自覺也日益提高，開始要求學校當局重視其受教權。因此，伯爾委員會建議，應提高教學在大學中的地位，加強研究與教學的結合。具體措施包括：增加教學績效在升等評估中的比重；向外爭取改善教學方案的基金；獎勵在教學、指導學生與科際整合課程上表現傑出的教師。同時，應以提昇教師職級與基本薪資的方式給予實質獎勵。

10. 將大學建構成學習型社群（a community of learners）

　　善用大學多元異質的特色，提供學生豐富多元的學習經驗，同時協助其建立團體歸屬感，連結通勤與住校學生、年輕學子與在職生、本地生與國際學生，使每個人在這個豐富多元的環境中，愉快地生活與學習，不斷向外接觸擴展，建構成一個學習型社群。

　　綜合而言，該研究報告指出，大學應將大學部學生納入其整體研究生態體系（ecosystem）中，激發其探究問題、研究新知的好奇心，培養其如何學習、解決問題的能力，使大學生亦成為大學這個不斷學習、研究新知的社群（a research and learning community）中的一份子，以培養他們面對未來知識創新社會（innovative knowledge society）所需的探究與創發能力。這種探究學習導向的大學部教育將可與研究型大學的研究使命結合為一體，以期解決大學基礎教學與研究所高深研究間的矛盾與衝突。這樣的從根本上思考大學使命與大學部教育目標的取向，應可提供我國相關大學相當的啟示，值得吾人深思。

參考文獻
Bayer, A. A. & Radke Sharpe, N. (1999). What does it mean to be Number One in U.S. news? College Teaching, 47 (1), 29-33.
Cuban, L. (1999). How scholars trumped teachers: Change without reform in university curriculum, teaching and research, 1890-1990. New York, NY: Teachers College Press.
The Boyer Commission on Educating Undergraduates (2000). ReinventingUndergraduate Education: A Blueprint for American Research Universities. Washington, D.C.: The Carnegie Found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Teaching.